“一骑红尘”年年争，你知道苻坚旧读“pú坚”吗？
要理解这些变化，我们首先需要厘清一个观念：我们今天所说的“正确”读音，是一个由权威机构推广的标准化产物。正如央视主持人康辉所解释的，根据第七版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，当“骑”字解作“骑兵”或“骑马的人”时，只标注了“qí”一个读音，而“jì”被明确标注为“旧读” (jiùdú)。早在1985年，国家公布的《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》就已做出规范，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中的“骑”应读“qí”。这份审音表还纠正了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的读音，例如“确凿”不读“què zuò”而读“què záo”，“呆板”不读“ǎi bǎn”而读“dāi bǎn”。语言文字规范的首要目标是方便沟通和教育，因此，像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这样的工具书和国家颁布的标准，便成了我们判断“对错”的最主要依据。然而，这种标准化的“今音”与几代人积累的语言习惯和文化记忆之间，常常会产生有趣的张力。这种张力的核心，便在于如何理解所谓的“旧读”。它是否等同于古人真实的发音？《辞书研究》期刊中，学者孙可于《“旧读”浅议》一文中给出了专业界定。他指出，“旧读”并非简单地指“古代的读音”，它有三个关键要素：“有历史根据”、“现不通行”以及属于“普通话音系”。这意味着，“旧读”是根据古代韵书的“反切” (fǎnqiè) 等方法推导出来、可以用现代普通话语音系统拼读，但如今已不再是主流或规范的读音。例如，“三思而后行”的“三”，古有sàn的读音，但现在已并入sān。这种现象的成因多样，有时是因为一个字原本有多个音义（即“破读”，pòdú），后来在口语中渐渐合并，如“衣”作名词读yī，作动词“穿衣”旧读yì，如今多统读yī；有时则纯粹是语音在历史长河中自然演变的结果。因此，将“旧读”直接等同于“古音”，其实是一种误解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：当我们谈论用“古音” (gǔyīn) 读诗时，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？学者王佳亮在《何为“古音”？》一文中对此作了清晰的梳理。他告诉我们，人们口中的“古音”常常是几种不同概念的混合体。第一种是“真正的古音”，即古人说话的真实声音，由于没有录音技术，这已是“渺不可追”的了。我们现在能听到的所谓“上古拟音”或“中古拟音”，是语言学家通过比较现代方言和汉字在周边国家（如日本、韩国、越南）的读音，依据语音演变规律构拟 (reconstruct) 出来的学术成果，普通人很难掌握。第二种是上文提到的“破读”，即为了区分词义或词性而产生的不同读音，如“王”作君主讲读wáng，作动词“称王天下”讲则读wàng。第三种情况，也是最常被误解的，是“叶韵” (xiéyùn)。所谓“叶韵”，是古人发现某些前代诗歌用自己的发音去读已经不押韵了，于是临时改读韵脚的字音以求谐和，例如为了让杜牧的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与“家”、“花”押韵，而将“斜 (xié)”强行读成“xiá”。王佳亮指出，这种做法其实不符合语言演变的客观规律，清代以后的学者已对“叶韵说”做了彻底批判。所以，当我们感叹“为了押韵，‘斜’就该读‘xiá’”时，我们所坚持的，可能恰恰不是真正的“古音”，而是一种曾流行过的、不甚科学的读书方法。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俞香顺也承认，从近体诗的平仄来看，“骑”读仄声“jì”确实更能体现音律美，但这终究不能成为对抗语言发展和规范的理由。
那么，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些读音的改变呢？南开大学语言学教授马庆株的观点颇具代表性：“语言是社会交流的工具，随着社会的发展，语言的发音也会出现变化。”很多读音的改变正是为了“适应大众的需要”，即语言学家们常说的“约定俗成”。比如“说客”的“说”旧读“shuì”，但如今大众普遍读“shuō”，为了方便交流，规范读音最终也采纳了后者。然而，这种“从俗”的调整也并非没有争议。有专家就提出，像“下载”一词，原读“xià zài”，取“装载”之义，是四声；如今改为三声“zǎi”，就失去了其词源内涵。北京语言大学的周思源教授在“百家讲坛”讲述“风云南北朝之苻坚”时，本想沿用旧读“Pú坚”，因为苻氏本姓“蒲”，后因谶语“艸付应王”而改姓，但最终在节目组的要求下，还是依据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规范改读“Fú坚”。这一桩桩实例都说明，汉字读音的审定是一项极其严肃且充满博弈的工作，需要在学术理据、历史传承和大众习惯之间寻找一个艰难的平衡点。
归根结底，语言是活的，它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河，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冲刷、改变着自身的河道。今天我们所遵循的“标准普通话”，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年轻的语言系统。执着于某个特定时期的“正确”读音，无异于刻舟求剑。了解“一骑红尘”从“jì”到“qí”的演变，或是“苻坚”背后“Pú”与“Fú”的纠葛，并非是为了分出绝对的对错，而是为了更深刻地体会汉语的生命力与历史厚度。在日常交流和学习中，我们理应遵循现行的语言规范，但当吟诵古诗文时，了解那些消失在风中的“旧读”与“古音”，无疑会为我们打开一扇窗，窥见汉字背后那更为广阔和迷人的历史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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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丨
https://m.huanqiu.com/article/9CaKrnKicPZ
编辑丨扬薇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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